雕刻家罷達里的執念
西拉巴疏帝(當時印臘西北方大國摳沙拉國的首都)東南方半「悠架那」 (距離的單位,一「悠架那」等於一天的步行行程。)處,有一個叫做悠誒臘的小村莊。這裡有一家三代啞巴的住戶,從祖父輩起,每一代就出一個啞巴,現在的家長庫爛斗,已是第三代。庫爛斗的父親麻沙貝,旣聾又啞,已在去年的春天過世了。庫爛斗今年五十六歲,他是七歲開始說不出話的。從三歲起,庫爛斗就會說話了,可是不曉得甚麼原因,七歲那年的五月八日,他突然甚麼話都不會說了。這和他的祖父別突利及父親麻沙貝,從小就不會說話不一樣。鄰居都說他的祖先,曾經使奸計,害了一家人的生命,所以纔會有如此惡報。但這只是傳說而已,連庫爛斗也不知是否眞有其事。他只聽過祖母說,她嫁給他祖父別突利不久,就從鄰居口中聽到那傳說。 庫爛斗有一個很漂亮的妹妹,嫁給西拉巴疏帝的油商庫拉利播。庫拉利播是佈大.尙玍(佈大的團體)的必庫(佈大的出家男弟子)麻哈.咖架那(摩訶迦旃延)的堂弟。她的名字叫做開依呀姬阿,今年四十七歲。庫拉利播與開依呀姬阿之間,只生一個男孩,名叫做罷達里,今年二十三歲。罷達里在四年前就結婚了,太太枯拉西厚,是貝薩里(當時印臘東北方大國巴吉國的首都)有名的雕刻家巴拉細的女兒。枯拉西厚從小就很喜歡跟她父親學雕刻,因此,巴拉細也就從選木材、用刀鑿等基本功夫開始傳授給她;她很聰明,一學就會,所以十一歲,就會雕刻很像樣的人像了。有時候巴拉細會自怨自艾,為甚麼枯拉西厚生為女子,如果她是男孩,就能够傳他的家業了。巴拉細的這種自怨自艾,其實是由於枯拉西厚的兩個弟弟,對雕刻一事,完全不感興趣所引起。 罷達里自從娶了枯拉西厚後,就尊太太枯拉西厚為師,很認眞地學起雕刻。他覺得雕刻這一門學問,不僅能够陶冶一個人的性情,同時亦可用它來謀生。他認眞地學習兩年後,去年四月起,就在西拉巴疏帝他父親所開的油行兩條街,開了一家雕刻店。當時的印臘(古代印度的名稱)的雕刻,以人像及象、老虎為主的各種動物像為多。有錢人的客廳裡,都陳列着象或老虎的木頭像,而只有猴子的木頭像,沒有人陳列,尤其是貝夏(工商者)階級的人,最討厭猴子的各種雕刻。因為當時的印臘語,猴子叫做「麻西夕」,而破財稱爲「麻些夕」,音很相似,因此不僅貝夏,連一般人,都把猴子當做很不吉利的動物看待。 當時的印臘,有一種叫做「披地」的狼類動物,牠的叫聲非常凄凉。牠們是在林中冥想、靜坐的修行者的最大敵人,牠們都成羣且行動敏捷,晚上的野外,若不生火,必受其害。「披地」專咬人的大腿,當時的修行者,所以很多跛子,皆被「披地」咬傷所致。「披地」最怕的是老虎,當時的印臘人,喜歡陳列老虎的雕刻木頭像,是要以它來避「披地」侵襲的願望為因。利用人家的這種心裡,罷達里就雕刻了很多虎鬬「披地」的木頭像,他雕刻得非常逼真,於是,虎鬬「披地」的雕刻,變成罷達里的店舖「丕西髂」的名產品。「丕西髂」是「鋒利」的意思,這個店名,是罷達里在顯示其雕刻的功力高,以招徠客人。 「丕西髂」的虎鬭「披地」的雕刻開始出名,罷達里就更熱心於雕刻它了。不到幾個月,他的一虎鬭五「披地」的木頭雕刻,就在西拉巴疏帝轟動起來。從那個時候開始,罷達里的性格,就有了很顯著的改變。起先是怕晚上的燈火,怕油燈搖晃的火熖,而最近,則時常無端地大聲吼叫起來。太太枯拉西厚,每聽到他在吼叫的時侯,就會莫名其妙地起鷄皮疙瘩。 這幾天,每到夜晚點上油燈後,罷達里一打烊就不工作了。從前晚上打烊後到就寢的一段時間,是他雕刻得最起勁的時侯。這幾夜,他一打烊後,就在院子裡仰頭賞起月亮,昨天晚上,就在賞月的時候,突然大聲吼起來。枯拉西厚一聽到他的吼聲,心裡一陣亂怦,不寒而慄,突然想到,那不是「披地」的叫聲是甚麼?她經此一想,心裡充滿恐懼,趕緊跑進房間,坐在床頭,耐着不斷地湧出心頭的駭浪,茫然失措。 第二天一大早,枯拉西厚就到公公庫拉利播的油行去,禀吿公公、婆婆,丈夫罷達里近幾個月來的異常行為。庫拉利播夫婦,聽到枯拉西厚的話,非常困惑。庫拉利播的堂兄麻哈.咖架那,已出家跟隨佈大(佛陀)整整十年了,他所經營的油行的原主人,就是這位堂兄麻哈.咖架那。所以麻哈.咖架那很關心他的油行生意,每次來到西拉巴疏帝,有機會就來看他,並且教誨很多從佈大學習到的東西給他。因為這個緣故,庫拉利播夫妻聽了兒媳枯拉西厚的話,都曉得兒子罷達里的身上,可能憑依着「披地」的魂。果眞這樣,庫拉利播想:那就唯有將此消息吿知堂兄麻哈.咖架那,請他想辦法。他曉得佈大現在暫居傑大.貝那(幽雅修寓,卽被稱為「衹園精舍」者。),麻哈.咖架那也跟隨在佈大身傍,於是當天下午,他就到傑大.貝那去找麻哈.咖架那。 麻哈.咖架那看堂弟庫拉利播來到貝那(修寓),未聽他的來意,曉得必有事,就帶他到講堂去看佈大。那天下午,佈大正在講堂,對麻咖利呀等幾位專門研究「烏巴匿西椏漏」(奧義書)的學者們,說「烏巴匿西椏漏」中,有關合乎「塌爾碼」(法,卽宇宙神理、法則。)的部份內容。麻咖利呀、庫力固與培紀開依三位,是當時的印臘,對「烏巴匿西椏漏」造就最深的學者,他們三位,都住在西拉巴疏帝,共同開辦一所「巴吉.開依慪」。「巴吉」是均匀,「開依慪」是務必,「巴吉.開依慪」是圓通的意思,它就是像現在的研究所的東西。麻咖利呀等所開的這所「巴吉.開依慪」,稱為「烏巴匿呀.巴吉.開依慪」,是專門在研究「烏巴匿西椏漏」的機構。近一年來,當他們對「烏巴匿西椏漏」有了不了解的地方,就來請教佈大或麻哈.卡俠罷(摩訶迦葉,卽大迦葉。)。今天他們三位,帶了三位「烏巴匿呀.巴吉.開依慪」的研究者,中午過後,就來到傑大.貝那。於是佈大,就在講堂對他們說起有關「烏巴匿西椏漏」之內容的「塌爾碼」。 「烏巴匿西椏漏」中,當時印臘的學者,最不明白的就是「眉椏雷.夕枯禡」。「眉椏雷」是深邃,「夕枯禡」是景色,整句就是「實相」的意思,它指的是「塌庫瓦里」諸現象之所以成為諸現象的眞正內容 。由於它是一般人的五官,無法感知的形而上的東西,所以當時的學者,都議論紛紛,各執其說,誰也不知道誰是誰非。當時佈大都吿訴他們說: 『卽使將「眉椏雷.夕枯禡」闡述得多正確,那又有甚麼用呢?人生所需要的是經驗而非知識,將水描述得多像,對它無論有多深的了解,水依然未和人發生關係呀!水是能養人之命的,不喝它,水又怎麼養人之命呢?沐浴在陽光中,而接受其恩惠吧!不要老躱在暗處,希求知道甚麼是陽光啦!那樣,毫無益於實際人生呀!』 這是佈大六十歲的事情。佈大看到麻哈.咖架那帶庫拉利播進入講堂,就示意麻哈.咖架那帶庫拉利播到佈大的房間,並叫在座的麻哈.卡俠罷,先和庫拉利播談談。麻哈.卡俠罷很恭敬地對佈大合掌行禮後,就離開講堂,而和麻哈.咖架那一起陪着庫拉利播,到佈大房間。麻哈.卡俠罷聽庫拉利播的來意後,就對他說: 『庫拉利播啊!執念是很可怕的,尤其是對正當的謀生工作上的執念,要消滅它,需要有一段較長的時間。罷達里的雕刻虎鬭「披地」,是他的正當謀生工作,無論是從謀生立場或雕刻本身的立場,他自己都認為他很認眞地工作着。不僅是他自己而已,連一般人,都不會說他的這種行為是錯誤的。問題就在這個地方,難也難在這裡。可是庫拉利播啊!認真與執着之間,是有很大很大的距離的呀!例如跑路,盡力地跑和一定要跑贏的跑,其實是兩回事,前者是認真,後者是執着。盡力地工作與一定要怎麼樣地工作,也是一樣啦!盡力地工作,是發揮最大的生命力而不浪費時間;一定要怎麼樣地工作,是讓生命力凝固於某一點而失其通暢狀態,且在虛度光陰,這是一般人最易患的毛病。如果不能讓罷達里明白這一點,卽令他徹底明白,他一定要把虎鬭「披地」的像,雕刻得很逼眞這件事,是在發露很強烈的執念,而這是在凝固生命力,使生命力無法通暢,以致於消耗了很多生命力,但却補不上生命力,因此纔招致不幸,不然,他是不會將原來的工作態度,改變為眞正的認眞的。不能改原來的工作態度,則生命力依然只凝固而不通暢,不通暢則只出無進,當然其生命現象就顯現病態,卽人生就遭逢不幸啦!』 麻哈.卡俠罷雖然曉得罷達里身上憑依着「披地」魂,然由於未到驅除該「卡大枯拉巴」(憑依靈)的時侯,所以他不願意說出來亂庫拉利播之心。麻哈.卡俠罷接着對庫拉利播說: […]